1.
一过四十五,更年期到了,妻,便总不如别人的。
定理。
脸还是瓜子,却是炒黄了的,一对怒目,厌厌地瞟着。耳际两缕卷发力不从心,再妖娆不起来了,软趴趴地扭捏着作出一个油腻的姿态;做饭时挥刀骂娘的劲儿倒是干脆非常,斩案板的力道剁得人从耳朵疼到筋骨肉。
四十五岁的女人,像是褪了色的花瓶,连棱角和温暖一并都被时间回收。老王每晚十一点回家时,总小心着不让床垫这边的弹力挑起另一方争吵。妻子晚上蜷成一缩虾米,老王想,妻子长什么样?不记得了。好像她天生所有的表情五官都早从脸上滑落,只余这一张穿着白睡衣的冰凉背影。他怎么愿意呢?像年轻时那样掰开她,给她温暖,闻闻她四射的,热腾腾的美。
欲望是个大商场,瘾被做成罐头贩卖,品类繁多。有人对诗歌成瘾,有人对女人成瘾。老王,偏偏对加班成瘾。这是项越集体越趣味的活动,为了自己的不寂寞,他把这群都不敢吱声儿的毕业生圈在一起,切磋演技。对牢屏幕,他打牌,炸出四个七,明明窃喜,面部线条却要做出每分钟几百万起落的果敢刚硬。他们打字,开着聊天窗吐槽,就要摆出洞穿市场大趋势的精明殷勤来了。
各自落力,风雨不透地演一场加班的好戏。
但凡戏,总有龙套和主演。
格子间最角落那个小女孩李茉莉,一张巴掌小脸上眉目如漆,腰身纤细吞下一粒奎宁丸肚子就好似怀孕。尤其尤其,谦虚得体,一口一个王老师叫得甜腻,杏眼儿求知崇拜,睫毛飞起蝴蝶,掀起小型风暴,挠得老王心痒。
众人齐心协力,苦捱一场戏,等老王总算瘾头过足,整栋大楼的灯早就只剩最后一盏。
一句“下班”,开关显灵,一哄而散。
“晚了,不安全。送送你?”老王问李茉莉。
2.
把全世界的坏心眼做成果冻,李茉莉的樱桃小嘴可以一口吃掉。雪白的赤子早就绝迹江湖,换句话说,闯荡社会,有谁真的没有脚印。
坐进老王的车,李茉莉无害地摸摸肚皮:“都没吃晚饭,饿了呢。”,蜜蜜一笑。
”去哪吃?”,妻子的手很少给老王牵了,却老摸进他的口袋——一月工资,总要被克扣四分之三。简单三个字,老王说出口,大有豁出钱包的勇猛。
而李茉莉只是歪头,和一切世俗势利撇清:“我知道附近有一家汤圆店,特别好吃。很有妈妈的味道。”
四两拨千斤,伸头等挨刀却是被轻轻一抚。
老王倒吸一口气表示讶异时,钱包也重重松了一口气。
3.
车子不够苗条,弄堂又太瘦,车子吸着肚皮勉勉强强挪了几步,就嚎啕喊累:不走了!
倒也蛮好,老王下车时想,不然哪能理所当然地把眼睛长在李茉莉的腿上?这女孩儿眼神像猫,步伐也像猫,走一步,扭一步,腰间便拧起一股风波。一双圆规似的尖细高跟,敲得水泥地面心跳如鼓。
老王只希望路长一些,可惜他的目光还没攀上李茉莉纤细的腰肢,店就到了。在一片黑黢黢的阴影里,这爿店面像是从上世纪的无限欢乐尖叫不断的香港玩乐指南里直接粗糙地剪下来的,并且那份人声鼎沸的气氛也一并被复制了。巴掌大的店面,只摆下六七张方桌,都旧得像是在酱油缸里腌了好几天才刚刚捞起。风扇很低,柜台很高,挂着看不清年份的日历,整家店铺,最亮不过店老板的头顶心,一丝多余都无,堂堂地成为不二光源。
客人看起来倒都不在乎这家店铺的油腻,一脸幸福回味地吃食。碗里无一不是雪白粉蒸,孩童胖胖藕节手臂般幼嫩光洁的汤圆,盛在粗糙的海瓷碗里,朴野归真,触发刺激着最原始的味蕾欲望。
店前的旋转灯箱像是个满不在乎三十的女人,刚洗完澡坐在屋外等卷曲的乌发吹干,身上还划拉着粉嫩的指甲痕,足尖点着一双触目的红色凉拖,晃晃悠悠,不紧不慢,好像全世界顶紧要不过自己端详着的十只艳色指甲。灯箱转的忽快忽慢,任性极了,老王总算看清,上面写着——
缘消店。
4.

从大学毕业那年开始算起,二十多年了。皮肤掉了,时间掉了,脾气掉了,这都在常识之内。可池丽没想到,何琴居然把自己也掉了。
笑的弧度没了没了,脖颈拉长的直线没了,整个人就是一段松弛软榻的波浪毛线。
“老王的身体好点了吗?”何琴寒暄。
“好多了,就是医生说还要住一段时间。”池丽有点愁。
看得出何琴不过敷衍,整个魂魄早抽了身,只留一付皮囊含糊应付。
“许戈提出离婚了。”何琴心里的皮筋狠狠拉扯了一会,就弹出了一个霹雳消息。疼啊,这对一贯骄傲的何琴来说就是自扇耳光。
一直以来,池丽事事不如何琴,往往,何琴是华丽多姿的句子,池丽就是如影随形的小逗号,连爱人,池丽的老王都要比何琴的许戈木讷几分。许戈就算一束无名野花都能榨出一滴甜吻,自己却只收到一盒盛在饭碗里的油菜花,记得老王那时把饭盒羞涩地摆她面前,扭捏极了:“知道你爱吃这个。”
求婚也是,看了何琴的宝石戒指,池丽让老王来找自己,赌气,半天不吱声。
“怎么了?”老王逗了半天,还是没用,小心翼翼问。
“……”,池丽到底是女孩子,面薄,总不见得逼老王求婚,嘟囔了一阵,“不会看呐,灯坏了。”
老王瞬间觉得屋子被点亮了,忙把自己不轻盈的身体运上红木桌,拧换灯泡。“嘿,这点小事,以后和我过了,根本不用操心。”
一时意识到自己的失语,耳膜飞过一亿架聒噪的飞机。
暗里,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池丽不吱声,慌乱间,不经意触了灯泡的开关。
乍亮。
她看到老王站在桌上魁梧地像只狗熊,笑得眼睛都被挤掉了。而他的眼里,自己也傻呵呵的。
就算是求婚。
从此他不是狗熊,他连湿漉漉的鼻子都变得可爱,给她领路,给她敞亮。
4.
李茉莉冲老板扬声打招呼:”老板,还是上次的,各来一份。”
她的语调带着南方的软糯,水磨圆子般细腻柔滑。她再又笑眯眯从筷桶抽一双筷子,仔细拿纸巾擦,先递给老王,裹得老王整颗心都热呼呼的。
“嚯,茉莉,又来啦。”,不是人声,都不能注意到这一方小屋还有后厨,一个俏丽的中年女人掀起门帘捧来汤圆,窄条脸,两道挑得极细的绣眉扫入云鬓,眼神很媚,在老王身上服服帖帖溜了一轮,才复悠悠开口,“这个月第五次来了吧。才刚月头呢。”
李茉莉只笑,老板娘也笑,咯咯咯,惹得老王摸摸脑袋,把视线第一次移向别处,才发现店里的客人无一不是中年的大肚腩配着时髦娇俏的画报女郎,面积小倒也不全是坏处,只能头挨头,腿并腿,凑在一起,隔着汤圆腾起的迷雾,隔着心里的鬼魅,隔着心上不断抚摩的那双柔软的小手,一室坦荡的摆在台面的暧昧鬼祟。
老王看到茉莉嘟着小嘴哈哈吹凉汤圆的样子,觉得着实可爱得紧。
5.
池丽没想到自己人到中年居然能倒扳回一局,在何琴满心满眼的依赖恳求里,她飘飘忽忽地答应替她做一回业余侦探,胸脯拍得震天响:一定替你把小三揪出来。
原来女人犯起英雄病也是不管不顾, 池丽甚至把还躺在医院的老王都丢下了。也就是两月前,老王得了让全家糟心的病,医生左诊右诊,屁都没有。只说器官加速衰老,是本市一种新的病,医院新收了两例,至今无解。
池丽有点恨,也有点恶狠狠的快乐。她不是不爱老王,只是有时候她不明白如果人要的就是最初的心动和甜腻,那为什么要结婚?每天七点起床做饭,六点下班买菜,周末替老王照看爸妈,晚上辅导女儿写作业,偶尔泡脚看个综艺活在别人的痛快里,老王说她俗气。她当然可以精致,只要没有洗涤剂闹铃油渍调味剂成为生活的二分之一。她为老王放弃留学,她为老王剖腹产,豁出去挨一刀,痛得哇哇响,再也身条恢复不来,她为老王卸下一半重量让他平衡,他说她俗气!
她想起有一天下班累了,想赖在老王身上,老王二话没有,受惊地跳开。
“你没事儿吧你!”,敏捷迅速如同一只触了电网弹炸开的羚羊。
她真的委屈,他说她俗气!
6.
老王觉得要飞了。要飞了。要飞了。
他不是要做哲学家,只是他迫不及待要和所有人分享这个新发现:女人,还是年轻的好!
以前他读的书总是把男欢女爱写得缩略,现在,直到他自己住在了省略号里,他才想要一辈子定居下来,天地不需要大,他只要在书页和书页的间隙里,在她的目光里醉醺醺地笨拙跳舞,在那里筑巢盖屋,为爱挡风遮雨。
以前怎么没发现日子这么有滋味呢,他想。他照旧装模作样地在屏幕上炸出四个七,却开始会从屏幕上方撞到李茉莉的眼神,霹雳啪啊炸开一串闪电,老王一夜之间好像从加班的瘾里摆脱了出来。下班!他要和李茉莉约会,他要从驾驶座跨过时间牵那双青春的手,他要那种心痒的忽远忽近的被玩弄。
一周一次,他和李茉莉去缘消店吃汤圆。每次撞上她黏黏腻腻的滚烫眼神,他觉得自己的肾上腺在一并尖叫。
“让我看看你的老婆是什么样嘛。”她问,又像是满心不在意。
“没什么好看的。”老王含糊。
“看看嘛,我看看什么人当年竟然让你都愿意娶她。”最擅长的撒娇。
老王只能吞吞吐吐拿手机,翻到一张全家的照片,他指,好像连手指都在羞愧。
李茉莉笑笑,他也笑笑。要什么老婆,有青春温柔乡自可留恋。
他不知道让人亢奋的是李茉莉裙下忽隐忽现的细嫩隐秘地带,还是到中年的自己竟然误闯秘密花园这件事,或者,让人亢奋的,仅仅是汤圆?总之,一吃就幸福,一吃就觉得五脏六腑踊跃着朝那个曾经年轻的自己挥手。他年轻时木讷,不讨喜,娶到了池丽,已经是福气。现在,有了小规模的钱和地位,他坐在缘消店的油腻椅子上,好像看到门外的那个年轻的自己,羡慕地朝屋内张望,那些迟来的荷尔蒙,雄性的奔腾,让他吃了兴奋剂一样血往上涌,那些他不愿承认的老去和俗气,原来花钱就可以远远地挡在门外。
李茉莉给他配了一身贴满涂鸦的夹克和鸭舌帽,点点他的脑门。
“你这样看起来真可爱。”李茉莉挽起他的手,走进另一家店员带着白手套打开门的欲望商场。
7.
何琴怎么发现的呢?偶然看了许戈的卡帐。
这一笔女包,那一笔大衣,间或几夜五星的浪漫,没一桩落在自己头上。

她的功课都做齐了,卡里有一笔刷给某个插花课堂的费用,三课时九千八,她恨恨:“插花还真是要学,不然一朵鲜花就插在牛粪上了。”
这一点池丽倒是真的感同身受。三个月前,老王交的工资突然少了大半。
“怎么数目变了?”,当时是很疑惑的。
“这个月业绩不好。”
哦,也罢。她把钱还是照例分成几份,一部分给老王的爸妈,一部分给自己的父母,一部分家用。
下个月,又少了大半。
“怎么还是少?”,饭桌上她做了一尾鱼,剃了刺,摆盘用心,老王难得肯把肉身留在这张桌上。
“生意不好做啊现在。”老王埋头吃饭。
池丽也不说话,笑一笑。“我今天买了件大衣,你看看不?”
也不等老王答应,就丢了碗筷进屋找衣服。
是一件米黄色的羊绒大衣,衬得池丽很明媚,她心里隐隐有些期待的,只要老王的一句好,什么都勾销。
如果当年能知道自己现在的窝囊没底线,早就要给那个看老王换灯泡的自己一个辣耳刮子。
老王的脸像是被吸在碗里,眼神只上移了一下就被拉扯回去了。“唔,你不是衣服多得很么,钱不是钱呐。”
弦要绷的,山要塌的,所有的蠢蠢欲动,不过是为了是为了等一个要命的时刻。
池丽也不说话,夺过老王的碗就往地上一砸,碗碎了,眼泪碎了,心神碎了。飘飘落落的还有池丽找来的这两月的卡帐,这一笔那一笔,全是俗气的钱,给女人花的钱。
8.

老王的病是一只忽快忽慢的表,但是事件永远是往前奔的,不可逆的,老王的病越来越坏了。
池丽找了一套最好的衣服,她第一次刷老王的卡用于奢侈的消费,买了两节插花课,猎狗一样嗅隐秘恋情的骚臭。替这样她看病床上毫无抵抗的老王,倒有些可爱了。
替何琴擦清事实的玻璃,也替自己出口气。
她见到了何琴从许戈的手机里找来的照片上的女人,心平气和地放下同性间的比较和争执,她,或者她们的确是比不过的,好像她们这个时代的盛开,全是为了给新的一代的尤物做铺垫。她看着那个艳光四射又惘然不自知,满不在乎,好像漫天漫地只有面前几束百合的摆放才是生活命题的女人,倒觉得一丝坦然。
喜新厌旧是本能,如果要怪,又怎么能怪她们呢?不是这一个,就是那一个。
她倒觉得没什么好刺探的了,拿起剪子,斜剪去花枝。
花开花落,不是小时候就学过的吗。
9.
老王的谎言被气球一样戳破,钱包开始捉襟见肘,钞票一张张少,他觉得自己一寸寸矮下去。
李茉莉一开始只是嘟嘴撒娇,后来换上神秘的微笑,再后来,消失了,她毫不愧疚地摸摸老王的脸颊,笑:我要辞职啦,后会有期。
轻飘飘,心上一点重量都不压。后来这个人的脚印都像没有过,手机换了,住址搬了,老王后来再去找过缘消店。
连店也没有了。
像是空空荡荡的两个袖管,透进一阵凉风,竟也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取暖。
老王的身体就是那时候开始坏下去的。
10.
朝课室外走的池丽,没想到会被那个女人叫住。
于是能近距离地看她,问号般的眼睛,逗号般的小鼻子,惊叹号般的美丽微笑。
“你是老王的妻子吗?”李茉莉说。
11.
天是巨大锅盖,兜头兜脸吞下这个巨型城市鼎沸的夜。
霓虹狂闪,人流涌动,公交车嬉戏着来了又去,暮色里的写字楼犹如巫山,隔着马路遥遥相对。穿着A字裙的年轻姑娘,两腿吃着冷风,面上是被冻僵的不在乎,晃着盈盈可握的纤细腰肢,踩着蹬穿地球的战靴小心翼翼拎着堪比一个月工资的二线包仿佛拎一颗人头。
池丽站在缘消店门口,像是走过了一个世纪。
老板依旧埋头算账,光头的亮光是整个屋子的唯一光源。灯箱依然满不在乎地转,像是人生的走马灯。池丽往里看,三三两两的表情滑落的女人坐在椅子上吃元宵,没有时针,没有分针,没有秒针。
老板娘冲她招手:“进来吧,吃碗元宵吧。”
碗里无一不是雪白粉蒸,孩童胖胖藕节手臂般幼嫩光洁的汤圆,盛在粗糙的海瓷碗里。

她问能替老王还债吗?能替他赎去一点贪玩带来的债吗?
老板娘笑,你能替他还什么,你是世界上为他放弃最多的人。
吃元宵吧,送爱人上路吧。